赛鸽俱乐部新闻:翅膀划过秦岭南北的日子
一、笼中光阴,比人还守时
天刚麻亮,在终南山北麓一个叫“云栖坳”的坡地上,“长安信羽”赛鸽俱乐部就活泛起来了。铁丝网围起三亩地,十几排鸽舍错落如梯田,檐角悬着褪色红布条——那是去年秋赛夺魁的老将挂过的彩旗,风吹日晒,早没了鲜劲,却仍倔强地飘着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老旗帜。
养鸽子的人不说喂食,说“开仓”。也不讲放飞,只道:“让它们认路去。”
我蹲在第三号棚前看王伯清点归巢数。他手指头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白粉屑,是鸽粮碾碎后留下的印迹。“昨儿下午四点半十七分零八秒,‘青鬃’回来啦!”他说得极轻,可那数字咬字分明,仿佛报的是自家孙子生辰八字。这年月连手机都常误判时间,偏这群鸟雀把时辰刻进骨头里,比钟表匠的手艺更准些。
二、“风眼”里的竞速与静气
今年春训改了章程,请来甘肃来的张教练调教幼鸽。此人不爱多话,每日寅时便立于高台之上,仰面望空半晌不动,直到第一缕光刺破薄雾才转身下楼。有人笑他是装神弄鬼;后来见他单凭一阵侧风方向就能断定三十公里外某处山谷有乱流区,方知人家不是摆谱,是在听风说话。
比赛从来不在热闹时候开场。真正要紧的一场五百公里关山站,选了个阴沉欲雨的清晨发车。没有锣鼓喧哗,只有领队默默撕掉封条,打开运鸽车厢门帘那一刻,上百双翅膀轰然腾起,黑压压一片掠过麦田上空,竟震得沟边野杏树簌簌抖落下几星残花。那一瞬无人喝彩,人人屏息,好像怕惊扰了一支奔赴命途的大军。
鸽子不怕远,只怕迷;人亦如此。咱们村口那个总爱吹牛皮的小李,三年前输干净家当买种鸽,如今整日在窝边记笔记,纸页边缘卷曲焦黄,上面密密写着哪只左翅略长三分,哪对瞳孔遇光照会缩成针尖大小……这些细末工夫攒起来,反倒成了最厚实的东西。
三、羽毛落地之后的事
上周五夜里暴雨突至,闪电劈裂南塬顶上的皂荚树。次日凌晨巡查发现七只失联未返者名单加了墨圈——这是行内暗语:不再等了。但大伙没散,聚在活动室烧水沏茶,炉火噼啪作响,墙上挂着历年奖状已泛潮斑驳,照片里年轻队员抱着银杯咧嘴傻乐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。
这时阿婆端出一大簸箕新焙好的核桃仁进来,一边剥壳一边念叨:“往年这时候该收雏蛋哩!现在啊,鸡不下蛋狗不吠,全指着这几片羽毛撑场面呢。”
她话说糙理不糙。这些年村里修桥铺路通宽带,年轻人走了一批又一批,唯独这帮攥着脚环编号本册翻烂的男人还在原地转悠。他们未必懂什么叫文化传承或生态平衡,但他们知道一只好鸽必须心性稳、骨架匀、眼神清明;也知道若有一代弃了这份耐心琢磨,再想拾掇回来,就得从头熬十年晨昏寒暑。
四、尾声:天上地下皆为跑道
暮色渐浓之时,我又一次站在坝梁上看晚归群影。远处高铁正呼啸穿隧而过,近旁土路上拖拉机颠簸扬尘,唯有头顶那抹弧线从容舒展,由淡入深,自明及晦,最后消隐于苍茫之间。
原来所谓飞翔,并非只为争个名次高低或者卖价几何;它只是生命本能向着开阔之处伸展出的一种姿势罢了。人在地面行走奔波一生,偶尔回首望去,还能看见一点黑白相间的剪影切开天空,那就够了。
就像咱西北人的日子——苦时不吭声,甜时不多言,闷葫芦底下藏着热炭火。只要还有孩子趴在窗台上盯住屋脊翘盼那只熟悉的身影归来,那么这个叫做“赛鸽俱乐部”的名字,就不会变成祠堂牌匾上干枯的名字。
它活着,在每一阵穿过瓦楞缝隙的微风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