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鸽活动报道|赛鸽竞翔记:信天翁飞过黄土塬

赛鸽竞翔记:信天翁飞过黄土塬

一、晨光里的翅膀

黎明前,渭北高原还裹在青灰薄雾里。东山坳口刚露一线微明,老杨就已蹲在自家院墙根下,用粗布手帕擦那支磨得发亮的铜哨子——不是吹给鸟听的,是唤自己醒神儿。他身后三间砖瓦房顶上,几只白羽红爪的鸽子正歪着头打盹;屋檐角悬一只铁皮铃铛,在风中轻轻晃荡,“叮”一声脆响,像从三十年前飘来的回音。

今个是泾阳春季公棚决赛日。方圆百十里养鸽人早把车停满村道两旁,后备箱掀开处,笼子里一双双黑眼珠滴溜转,翅尖抖落夜气凝成的霜粒。没人高声说话,连孩子都压低了嗓门,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庄重仪式。这哪里只是放飞?分明是在向天空递一封家书,字迹由血肉与筋骨写就,邮戳盖的是秦川厚土的气息。

二、千公里外的一阵风

上午九点整,关中平原腹地腾起一阵骚动。远处传来沉闷轰鸣,那是运鸽专机掠空而过的余震。我站在田埂上看去,只见数十架银色“大鹏”,载着三千多羽精挑细选的健将,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——它们将在甘肃定西一带放出,直线距离近一千零二十公里。

乡亲们常说:“看鸽如观心。”这话不假。好鸽耐饥渴而不失锐气,遇沙暴能辨北斗之位,逢骤雨敢穿云破障。有老人掰着手指数十年前的事:七十年代初第一场正规赛事时,参赛者不过七八户人家,奖品是一条蓝布被面加半袋玉米种;如今赛道拉长至千里之外,电子足环闪出幽绿荧光,后台数据实时跳动于手机屏幕之上……变的是器具与时速,不变的是那一股倔劲儿——就像咱祖辈犁不开板结的地,偏还要攥紧铧刃再试一次。

三、“归巢”的时辰最熬人心

午后三点四十七分,村里小学操场边的老槐树突然躁动起来。先是两只麻雀扑棱乱窜,继而是三四只斑鸠拍翼升空,最后竟有一群野鸽盘旋数圈后直冲南坡枣林深处去了。人群霎时间屏住呼吸。“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众人齐刷刷仰脖张望,脖子抻长得如同旱季盼水的麦秆。

终于!一道雪影撕裂湛蓝天幕,贴着沟沿斜刺而来——左腿缠绕红色号码带,在阳光下一跃一闪,活似烧红的烙铁印进眼睛里。紧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越来越多的身影陆续撞入视野,有的翻滚落地喘息未定便急奔食槽啄米,有的却径直钻进主人敞开的手掌之间,喙轻触指尖,温热湿润,像是久别之后一句未曾出口的话。

李师傅捧着他那只编号A—0789的绛砂雄鸽久久不动。它右脚踝旧伤犹新,去年秋赛中途折返途中遭鹰袭所致。今日归来不仅毫发无损,还在三百四十羽同组竞争中夺得第七名。“没指望拿大奖哩,只要活着回来就好。”他说完低头摸了摸鸽背羽毛,声音哑涩却不颤抖。

四、翎毛之下皆凡身

暮霭渐浓之时,晒场上铺开了几十块油毡布,上面摆满了药瓶、盐罐、蜂蜜浆糊还有各色调料包。有人为爱鸽灌服电解质溶液,有人细细检查趾甲磨损程度并修剪修平。灯光次第燃起之际,一群少年围坐在台阶上下棋闲聊,话题忽又拐到哪只鸽王配了几窝崽、哪家幼雏出了变异花脸……

此时我才明白,所谓竞技并非冷冰冰的速度比拼或奖金角逐,实则是以生命敬奉生命的漫长修行。那些振翅穿越戈壁荒原的日日夜夜,终究沉淀为人对天地节律的理解方式之一。纵使科技替换了竹筒传信的时代工具,但人们仍愿守候一个朴素信念:哪怕世界变得越来越快,总该留些慢功夫来喂饱心灵角落的那一隅温柔牵挂。

当最后一盏灯熄灭,万籁俱寂之中隐约听见屋顶上传来细微动静——咕噜…咕噜…
那是梦话么?抑或是某只刚刚安顿下来的精灵,在月光照拂下的耳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