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鸽饲养经验:在翅膀与尘土之间活着

赛鸽饲养经验:在翅膀与尘土之间活着

我养过三十七只鸽子,活下来的有二十二只。死去的十五只里,七只是病死的——喉咙发白、脚趾泛青,在笼子里歪着头喘气;五只是飞丢了,再没回来,像被风卷走的一句诺言;还有三只,是撞上玻璃窗死的。它们扑棱棱冲向光亮处,以为那是天空开口的地方。
后来我才明白,养鸽不是驯服飞翔,而是学会低头看地上的事:食槽是否干净,水碗有没有浮毛,棚顶漏不漏水。这些细碎的事物比蓝天更真实。

饲料配比是一门沉默的语言
玉米不能太多,豆类不可太满。老张说:“喂得壮了反而懒”,他指的不是力气,是指心性。一只胖鸽子不爱起飞,它站在檐角打盹的样子很安详,但比赛前夜总会拉稀。我们把豌豆晒干碾半成粉混进谷粒里,加一撮海盐,用井水拌匀晾透才给。这不是科学,是我们祖辈传下的“手温”判断法:捏一把料搓开,掌心里留点潮意又不至于黏腻,就是刚好。有人买进口颗粒粮,结果鸽群整月不下蛋。粮食可以换牌子,可肠胃认的是旧味道。

疾病从来不在暴雨天来,而在晴朗午后突然停步
最怕五月里的软嗉症。鸽子不吃也不叫,脖子耷拉着,嗉囊摸上去鼓胀却空荡。兽医开了药,喝三天不见好。最后邻村的老李蹲在鸽舍门口抽完两支烟,掏出一小勺陈醋兑蜂蜜灌下去,第二天粪便结块如枣核,第三日就跳到铁丝网上抖羽毛了。他说:“人发烧吃退烧片,鸟生病就得还它一点野脾气。”这话糙理不糙。防治从不做预防针,因为注射器扎进去那一刻,惊慌先于药物流遍全身。宁肯每天清晨翻一遍每只鸽子的眼睑,看看血线清不清,舌尖红不红。

训练是让自由变得习惯的过程
幼鸽第一次放飞那天,我在田埂上站了一个钟头。十一只灰背雏鸽腾空而起,其中八只绕圈盘旋几周后落回屋顶;两只直奔西边林带去了,当晚未归;剩下一只有些瘸腿,落在隔壁王婶家柿树杈上不肯动弹,她端出一碗小米哄了半天才算接回家。真正的飞行课是从第七次开始的——不再由主人抱出去远抛,改作自启仓门跃下。这时你会发现,有些鸽子天生懂风势转向,另一些则总爱贴墙低掠,仿佛大地还在拽它的爪尖。这跟天赋没关系,就像人生路上也并非人人都擅长告别。

归巢这件事,教不会,只能等
去年秋天丢了一羽绛雨点雌鸽,“墨翎”。环号ZJ207364,左眼有一颗褐痣似的斑点。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。冬至前三天傍晚雪刚住,听见瓦楞上有轻微刮擦声。抬头看见屋脊积雪微微颤动,接着一道暗影滑入廊柱阴影中。它瘦骨嶙峋,右翅一根主羽断掉三分之二,胸脯肋条根根凸现,唯独眼神还是黑沉沉的,没有哀求也没有解释。我把煮熟的小米泡奶汁递过去时,它啄得很慢,像是重新学习吞咽这个动作。那一晚我没关灯,守着火炉听窗外北风吹哨,心想原来所谓归来,并非回到起点,不过是带着一身伤痕继续往前挪一步罢了。

如今我的鸽舍不大,三十平米左右,木梁老旧漆皮剥落,墙上钉了几枚锈迹隐约的挂钩用来悬铃铛驱雀。偶尔也有年轻人上门请教技巧,我说不出什么秘诀。若真要说一句实话便是:别指望靠鸽子翻身发财或扬名立万;你要做的,仅仅是按时扫一次砂盆,记得冬天多铺一层稻草,春天剪短栖架两端以防霉变。其余时间,请尊重它们每一次振翅的姿态——那里面藏着你不曾经历过的辽阔,以及某种近乎固执的信任。